马掌湾
灰狗汽车站
灰狗汽车站候车大厅
马掌湾、温哥华图书馆、灰狗汽车站、马尼托巴的省界、鲸鱼湾、维多利亚港……这些地标一一地在我脑海中闪过。门罗小说中的这些地名,都曾占据着我过去生活重要的位置,尤其是灰狗汽车站和马掌湾。曾经有一个时期,我几乎每个月都会在这些具有交通枢纽性质的地点出现。马掌湾连接的是温哥华市和维多利亚港,每个人都需要从此处开车上船,然后抵达目的地。
爱丽丝·门罗在201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彼时的加拿大媒体并没有对此进行铺天盖地的报道,甚至在我们学校食堂的荧幕上都没有出现过她的影子。那时候,食堂的投影屏上反复地播放着某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里面出场的是加拿大的滑雪队员。金发,宽阔的脸盘上方挂着正在反光的滑雪眼镜,滑雪板架在她的左手臂上,她的右手正在向天空中的无人机挥手,很明显,她没有对着我们正在观看的摄像头挥手。接着屏幕切换到远景——连绵起伏的,被白雪覆盖的山脉。
应该是食堂的一位厨师决定了每天选择播放怎样的节目。他是一个高挑的,瘦弱的,喜欢抽烟的犹太面孔,他的眉毛耷拉下来,所以他时时刻刻都显露着可怜无辜的面容。但令人惊讶的是,正是这位厨师,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不关心文学的,这个只喜欢在工作后拿着一纸杯咖啡坐在荧幕下看各种加拿大运动员,参加各种体育赛事视频回放的厨师,后面因为向学生兜售海洛因而被逮捕。
文学从来都是小众的奢侈品,在北美也是如此。曾经听文学院的教授讲过一段可悲的笑话:如果你仔细观察,坐在飞机头等舱的人一般手里拿的都是商业类的书籍和报纸,例如《经济早报》《经济学人》,越往后走,你会发现书的文学性在慢慢提高,直到你走到飞机座位的末端,你看到那个买不起头等舱的穷人正在读《战争与和平》。
门罗获奖,加拿大现当代文学的教授和学生因此欢欣鼓舞,但也仅仅是针对研究方向为现当代专业的那群人,而对于像研究古典学,莎士比亚、乔叟等方向的人来说,这就像一阵风一样,一天之内就吹过了。马尔克斯逝世的那天,我们只收到了乌干达裔教授的一封邮件,通知停课一天来缅怀马尔克斯,但学校里的其他课照常进行着,没有受到干扰,他离世这件事甚至没有上过我们的校报。更别说我喜爱的作家V.S.奈保尔在2018年8月11日逝世的那一天,身边的老师同学更是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门罗出生在安大略省西南部的休伦县,而后在与丈夫吉姆·门罗结婚后搬到英属哥伦比亚省生活了近二十年之久。1951年12月29日门罗夫妇在温厄姆举办了简单的婚礼后,他们搬到了温哥华。吉姆·门罗在伊顿公司下属的一家纺织部门工作,而门罗在温哥华公共图书馆当助理员。我在英属哥伦比亚省也生活了许多年,几乎没有去过加拿大的其他省,我知道安大略省那里有著名的五大湖,蒙特利尔说的是法国人都听不懂的法语,以及萨斯喀彻温省的萨斯卡通市是一个仿佛从原野上生长出来的城市,一望无际,冬天的雪轻易就能没过膝盖。
温哥华公共图书馆,现在我的书桌里还有一张当时办理的借书卡。它有好几层楼高,在那里可以找到许多中文书,但它却不是一个让人能畅快待下去的地方,每次我都只是借了书就走。图书馆里可以免费充电,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所以常年被流浪汉占据,里面充满着无家可归的人和他们的行李,还有说不清究竟哪里来的尿味。高楼层的楼梯间里堆满了流浪汉扔的纸杯和垃圾。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很好分辨,他们从不看书,不是在公用电脑上玩着纸牌,就是在录影录像区躺在沙发上看某部电影。他们大多看起来很久没有洗澡,衣服虽然不至于破洞,但是已经被浣洗得失掉了原本的颜色,隔着很远都能闻到那白得透亮的皮肤和茂密的体毛中间散发出来的腥味。
门罗就曾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工作过,推着归还书的小车,按着书的封皮上贴的从A到Z的编号,一层楼一层楼地把书摆放整齐。有时候还会有人恶作剧把书放在其他地方,然后那本书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就消失了——在那些高耸、乌黑的书架上,要找到一本被放置错误的书需要依靠多么大的运气。就像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图书馆,谁会想到未来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忙忙碌碌,来回地穿梭。在此期间门罗还申请过加拿大文化委员会的奖助金,"当时我真的急需用钱",她不止一次在访谈中提及这段经历,但是他们从未给她的申请做过任何答复。或许是因为在温哥华公共图书馆工作过的原因,1963年门罗随丈夫搬到维多利亚市,她便开始和丈夫经营门罗书店(Munro’s Books)。
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给门罗的授奖词中有这样一段话:"门罗的短篇小说很少依靠外部戏剧。他们是一个情绪化的室内游戏,一个沉默和谎言的世界,等待和渴望。最重要的事件发生在她的角色内部。最大的痛苦仍然无法表达。像其他人一样,她对沉默、被动、不选择、旁观者、放弃者和失败者感兴趣。性别和阶级的障碍在她的作品中从未远离过。"
这一特点,从繁复的室外戏剧流转到一场精妙绝伦的室内游戏,精准地描述出了门罗小说中的内核。她有太多令人心碎的作品,像一把尖利的刀深深地插入皮肤底层,因为切口过小,这种伤口在外人看来微乎其微。无论是那条最终穿错了的酸橙绿色的裙子(《拨弄》),抑或是那个终于站在了火车的瞭望台里仰望星空,终于在夜空里,开始一一辨认出了天上那些最重要星座的她(《机缘》),又或者是背叛了一次又一次的丈夫,最后出现在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菲奥娜的床边,告诉她,他永远不会对她弃之不理(《熊从那边来》)。它们中的哪一个故事不是充满着无声压抑的哭喊呢?哪一个角色的人生不是布满着痛苦曲折的荆棘让人无法回返呢?
加拿大冬天的雪
我第一次读门罗的小说是《多维的世界》。那是2014年的冬天,我一如既往地在冬天找了一份给人遛狗的工作,就此借住在了大学同学家。同学是一个有着橘黄色头发的女孩,不知为何总是显得特别的局促,有一种美而不自知的迷茫在里面。后来听其他同学说她的母亲十分强势,所以她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帮她看家时,我看到客厅的玻璃里放着她母亲从麻省理工大学获得的生物学博士的毕业证时,才明白了她母亲对她的期望和要求对她这样的家庭来说再合理不过了。
因为是圣诞节,有个好朋友从多伦多过来陪我,也顺便来看看温哥华这座城市。当工作结束,我们发现我们即将无处可去的时候,冒出来一个她的亲戚。说是可以把我一同从温哥华接到维多利亚市去住几天。到了亲戚家,我才明白人原来可以这样生活——在海边的巨大宽阔的庄园,在每一扇窗的窗外就能看到海浪的飘动,她的亲戚驾驶着一艘小艇出海捕鱼,作为我们当夜的晚餐。我在她亲戚的眼睛里读到了颇为温柔的责备,在来维多利亚市之前,我都带着她的侄女过着怎样憋屈的流浪般的日子。
也正是因为他们,我才得以有幸去到门罗书店。我仍然记得那天途中,他们在车上谈论购买爱马仕,而我唯一能插得上话的就是,告诉他们爱马仕的英文发音中那个首字母H不发音,以及告诉他们Hermes在荷马史诗中的典故和他驾驶的那辆马车曾担任了怎样的职责,我在车上滔滔不绝地试图用这些知识来装点,掩饰那几天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冲击到的自尊。
那天经过我的再三要求,他们同意把我一个人放在门罗书店。门罗书店位于维多利亚市中心,在这样的一个闹市之中,有一家如此庞大的书店实在少见。我在这里买了门罗的第一本书《传家之物》,它是爱丽丝·门罗的自选集。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准确地表达这本书对我的意义,就像卡佛的《大教堂》里的那个男人拿着笔,终于开始相信某种指引,开始在纸上画出大教堂的形状。
当地时间2024年5月13日,爱丽丝·门罗去世了。一块拼图丢失了,但它又在其他地方补上了。这是这一天和其他的任何一天仅有的不同——世界还在继续前进,可是她的故事凝固了,甚至死亡了,因为它不会再继续发生了。她慢慢地变成一个符号,终止、矗立在某个路口。她写的所有故事此刻排列整齐,在一个工作人员的手里被装订好,贴上标签,页码不再发生变化。有的声音消失了,它跟着皮肤苍老的皱褶一点点地腐化,然后那些故事扎扎实实地变成铅字,落在书架的灰尘之中。我又想起了《多维的世界》,小说中他正在给她写信,在信中他写道,他看见了死去的亲人,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天堂和地狱,但是此刻他相信了:
"这世界上一定存在另一个维度,甚至有无数个不同的维度……上次我没有把话说出口,因为我想可以写信给你,这样比我亲口说出来更好。现在,让我告诉你。天堂存在。"
是啊,门罗,无论如何,现在我相信了,天堂竟然真的存在。
2024年5月19日,北京
作者:蒋在
文:蒋 在 图:蒋 在 编辑:钱雨彤 责任编辑: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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